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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接近10万次访问的时候和不打算继续写之前  

2006-12-29 14:27:1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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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写我的那篇文章:“知识,秩序,悟性浅说”,第二部分。事先声明,我们不允许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君子自律。而且,一边写一边想,所以,我还要不断修改呢,例如,昨天我改动了这篇文章的第一部分(没有贴出),今天上午继续改动第二部分,未完。

知识,秩序,悟性浅说 (第二部分)

知识,可定义为“有根据的真信念”。这一定义的根据,我是从普兰丁格(Alvin Plantinga)的知识论文章里学到的,不过,柏拉图或许是最初意识到这一知识观念的西方人(参阅王晓朝译本《柏拉图全集》卷二,“泰阿泰德篇”。在普兰丁格提出这一定义之前,我认为最可信的“知识”定义是罗素提出来的,这一定义,对相信科学的朋友们最具说服力,因为罗素在1948年出版的《人类知识》的“引论”的开篇,就批评了康德的主观认识论的立场,他是这样批评的:“康德认为自己完成了一次‘哥白尼式的革命’,但是如果他说自己完成了一次‘托勒密式的反革命’那就更为确切,因为他把人又恢复到哥白尼废黜他以前的地位”(商务印书馆2003年中译本)。

如果我能说服科学主义者接受罗素的“知识”定义,那么,我有希望继续说服他们接受普兰丁格的定义,然后,他们将不得不放弃他们最初的科学主义立场。根据罗素的定义,知识是“真的信念”(true belief)。罗素举例,假如你偶然路过教堂,看到顶楼的大钟显示“12”,那么你可以产生这一信念“现在是中午12时”。不过这信念未必真。因为,那口大钟可能是坏的。为了避免休谟的基于“因果性联想”的批评,我们必须把知识定义得足够客观,从而它可以帮助我们判断“幻觉”与“真实”——从功能主义的立场看,“知识”定义必须细致到足够区分幻觉与真实,这可以说是我们对“知识”概念的最弱的要求了。否则,在人类的演化中,这一概念就是毫无用处的,从而是没有生存理由的。

这样,我们同意罗素的定义,把我们的头脑可能产生的无数正常的和奇怪的信念当中“真的”那一类信念叫做“知识”。此处的“真”,是真实的真,不仅仅是甚至不必须是逻辑的真。这一点,我在介绍金岳霖先生的知识论时还要详述。因为沿着罗素和金岳霖的思路,可以抵达普特南和普兰丁格的当代立场。

假如我的科学主义朋友们甚至不打算接受罗素的这一定义,那么,他们要么没有任何思考能力,要么,我替他们设想,必须放弃逻辑自洽性,或可保留他们对科学主义的信仰,这样,他们可以接受的最接近科学主义立场的,将是亚里士多德提出的“知识”定义。亚里士多德相信:“知识就是与真理相符合”。

此处,需要澄清的是难度不亚于“知识”的“真理”概念。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但他不愿接受柏拉图的真理观念。柏拉图视真理为绝对客观的——所谓“共相”,就像“洞穴”外面的“太阳”那样客观,而人类能够获得的“经验”只不过是阳光在洞穴里的投影。亚里士多德对这一看法持有批评,因为他毕竟是那一时代的大科学家。显然,他提出的“符合论”真理观,一方面不违背老师的定义,另一方面,又承认了人类经验的真理性——尽管如柏拉图相信的那样,这一真理性被“洞穴虚幻”包围着。沿着这一思想路线,黑格尔提出一种综合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更复杂的“真理”定义,那就是“逻辑与历史的统一”视角下的真理观。此处不赘。

亚里士多德的“符合论”真理观,是西方认识论的悠久传统的主流,流行了两千年,在康德那里被终结了。通俗地说,康德只论证了一个命题:“理性为自然立法”。不过康德的“理性”定义是基于逻辑自洽性的从而是“先验的”,于是这里不能容纳经验世界里的人与人之间在理性能力方面的主观差异。而上述的黑格尔的真理观,是黑格尔为超越康德而做的努力。这一努力,至今仍在继续。例如,我推荐过的普特南1981年的著作《理性,真理与历史》,标题已很明显,继承了黑格尔的“逻辑与历史辩证统一”命题,尽管它的作者不被认为是黑格尔主义者。

另一方面,西方的经验主义哲学传统也有长足发展。例如,美国实用主义三大哲学家们,尤其是詹姆士和杜威。前者辞世较早,后者则是罗素的同时代人。

詹姆士的真理观,用他自己的术语表达,是“极端主观主义的”,用金岳霖先生《知识论》第一章讨论的术语表达,是“唯主的”,不是“非唯主的”。根据詹姆士的看法,真理最终是信仰问题。你确信命题A是真的吗?如果你确信,它就是真的。关键在于,詹姆士和杜威是在美国实用主义传统内解释“确信”的。詹姆士解释说,任一观念,如果“你相信它是真的”这件事情,将显著改变你的生活世界,那么你相信它之真,就是有理由的。否则,你是否相信它,就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你的世界反正不因此而有所改变。詹姆士的这一基于“差异性”的无差异原理,经过莱布尼兹,可以上溯到中世纪晚期重要的思想家“尼古拉的库萨”。后者写了一本小册子,《论有学识的无知》,我已介绍过了。

中国学者当中,金岳霖先生的知识论修养,最受推崇。不过,与许多深刻的思想家一样,金岳霖先生的知识论立场,是在唯主与非唯主之间徘徊着的。惟其如此,他写的《知识论》成为我们“无偏地”学习论辩双方的观点的出色教材。我的科学主义朋友们不妨先读金岳霖先生的《知识论》,以求得对西方科学家们在1940年代之前大致认同的主流的知识理论有所了解。不仅如此,结合金先生另一作品《论道》来研读《知识论》,我们还可以熟悉中国知识分子在融合中西思想传统时所做的艰难努力。

罗素1948年《人类知识》在思想史中的位置,按照时间,居于黑格尔与普特南之间,但在詹姆士之后。罗素思想,明显地受到了詹姆士经验主义哲学的影响。这一哲学传统的最让我信服的继承者,普特南,我认为,他是詹姆士和杜威之后美国出现的第三位具有世界影响的哲学家。我的科学主义朋友们与其接受亚里士多德的真理观,为了保持他们的科学主义立场的逻辑自洽性,还不如接受罗素的“知识”定义。在《人类知识》第六部分的第九章,罗素列出了“科学”之为“知识”的五大公设,在我的转述里,第4公设的表达稍有不同:1)准永久性公设,2)因果链条的可分离公设,3)因果链条的时空连续公设,4)同因导致不同主体所感的结构相似公设,5)类推公设。

可是,自从哲学家们充分注意到人类语言与语言所表达的意思之间的复杂关系以来,罗素的“知识”定义便发生了问题。其实,罗素《人类知识》的手稿,已经受到了维特根斯坦的激烈批评。语言与真理的关系,是1960年的以来西方哲学的一项重要议题——关于“真信念”的“justification”问题。这里,justification如何翻译,我没有定见,姑且译为“使其合理”或“证据辨明”。普兰丁格有一篇综述,“二十世纪的证据辨明”,诸位从JSTOR可以查到。此处不赘。

如果“知识”被定义为“有根据的真信念”,那么,寻求“根据”就是论证的关键了。这一转换,比罗素的“真信念”知识定义更可操作,从而也更应被我的科学主义朋友们接受。为确信一项信念是否为真,我们必须寻求根据。科学,是人类寻求根据的多种方式之一。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普特南1981年这本著作的主旨了。普特南自己认为他的知识论和真理观更倾向于是“内在论”的,而不是“外在论”的,但他又不能完全同意内在论的立场,他试图表达的,是超越内在论(唯主的)和外在论(非唯主的)知识论和真理观。让我引述这部著作第三章结尾的一段文字:“对于内在论者来说,这是无可非议的。为什么有时不可以存在几种同样好地与我们的经验信念相符合、同样地融贯(自洽)但又不相容的概念框架呢?如果真并不是唯一的符合,那么就展现了某种多元论的可能性。”

我们知道,科学主义的逻辑前提是假设“真理唯一”,因为“上帝不掷骰子”。所以,他们相信一种“符合论”的真理观和知识论,他们相信人类有一种无限接近客观真理的“科学”能力,因为真理是客观地永恒地存在于某个地方的,……说白了,他们始终未能解释清楚他们的实质主义的世界观的前提,那个永恒且唯一的真理,究竟是什么。西方人很明智,黑格尔宣称“上帝已死”之后,再也没有必要像牛顿那样假设科学研究者有“上帝的眼睛”并接受柏拉图的真理观,他们大多已经放弃了亚里士多德那样的古典真理观,接受了实用主义的真理观。李泽厚指出,中国文化传统原本有一种深厚的实用哲学。这样,中国知识分子接受并融合西方的实用主义思想,原本是更具优势的。

人类依靠自己的有限理性能力,试图把生命体验整理为“知识”——有根据的真信念,这样获得的概念系统,金岳霖先生要求它满足“真”和“通”。所谓“通”,就是逻辑自洽性,即上引普特南文字中的“融贯”。所谓“真”,金先生在西方哲学的逻辑“自洽性”之上,更融入了中国思想,他称之为“真正感”——浑然的“如如”。借用佛学的“如如”概念,这是金岳霖试图超越西方哲学的局限性的一种东方式的努力。

知识的理论很多且繁复,我在这篇不算短的随笔中,或许只能提供上面这样的论述了。这一论述把我们引导到这篇随笔的题目的第二个关键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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